My Trip to Chongqing
偶尔翻阅古人笔记和杂著,常能看到一些行为古怪得令人发笑的人物。读着读着,却又能从这怪诞里品出几分可爱来。 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里有个王子猷,是王羲之的儿子,为人极有个性。他住在山阴的时候,一天夜里大雪忽至,他睡醒了,推开窗子,叫仆人斟上酒,四望一片皎洁。这个瞬间他肯定是舒服极了,于是起身徘徊,吟起了左思的《招隐》诗。吟着吟着,忽然就想起了住在剡县的老朋友戴安道。说走就走,当夜就乘了小船往剡县去了。船行了一整夜方才抵达,他到了戴安道的家门口,人都没进去,却转身折返了。旁人问原因,他说:“吾本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,何必见戴?”意思也很直白:我本就是凭着兴致来的,兴致尽了便回去,何必要见老戴呢? 这事放在今天来看,简直莫名其妙。大半夜冒着大雪坐一夜的船赶去,到了门口又不进去,不是瞎折腾么?饭也不蹭,旧也没叙,就把自己给打发了。然而王子猷压根不在意这些。他要的是那个过程:大雪之夜独自在水上漂行了一夜,天地一白,万籁俱静,这就足够了。见不见戴安道,反而不是要做的事。这种人若活在当下,怕是会被拉进无数个“黑名单”。但细想想,他那种不为什么、不求结果的快乐,反倒让人有些羡慕。 和王子猷同样“怪”出了名的,还有陶渊明。这位田园诗鼻祖有个颇为著名的癖好:喝酒。《宋书·陶潜传》和萧统的《陶渊明传》里都记了他一桩趣事:某次郡将前来看望,正碰上陶渊明家里新酿的酒熟了。他二话不说,从头上取下葛布头巾就来滤酒,滤完以后,又重新把这头巾戴回了脑袋上。这事要是细究起来,恐怕不太卫生,头巾上多少有些汗渍尘土。但陶渊明哪里在乎这些,他只觉得酒滤好了,头巾不还是头巾么?李白后来写诗笑他:“陶令日日醉,不知五柳春。素琴本无弦,漉酒用葛巾。”是真洒脱,还是真邋遢,大概二者兼而有之。 陶渊明的率真还不止于此。同样是《宋书》里记载的,他家常有客人来访,有酒就设酒招待,自己如果先喝醉了,便对客人说:“我醉欲眠,卿可去。”那意思是,我困了,要睡了,你先回吧。换作一般人,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?但陶渊明觉得这理所当然:我醉了,你总不好意思硬拉我陪你聊下去吧?以“怪”观之,这样的人着实难打交道;以“真”观之,又好像没什么毛病。 若论古代文人的“怪”,北宋的米芾也排得上号。米芾字元章,与苏轼、黄庭坚等人齐名,书画俱佳,但因举止癫狂,得了个“米颠”的绰号。他爱石头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。据宋人叶梦得《石林燕语》记载,米芾在无为军做官时,刚到州府,见到一块立石形状奇诡,竟高兴得大呼:“此足以当吾拜!”于是命人取来官袍和笏板,冠冕堂皇地朝着石头拜了下去,嘴里还喊着“石丈”。这事后来传到朝廷,百官都拿它当笑话讲。一个朝廷命官对着块大石头行礼,确实荒唐。但米芾不管这些,他觉得这石头值得拜,那便拜了。上司怎么想,同僚怎么笑,似乎都和他不相干。 除了拜石,米芾还干过更出格的事。宋徽宗曾召他书写屏风,特许他使用御案上的笔砚。米芾一眼便相中了那方宝砚,写完之后,捧着砚台对徽宗说了番巧妙的话:这砚已被微臣染指过了,再还给皇上怕是有失恭敬。徽宗何等聪明,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,笑着将砚台赐给了他。米芾谢了恩,抱着砚台就往外跑,墨汁飞溅,襟袖尽染,狼狈之中还在偷着乐。徽宗对在场的蔡京感慨:“这个米颠,真是名不虚传。”为了一块砚台,连皇帝面前也顾不得体面了。 回头看看这些人,王子猷半夜坐船去看朋友,到了门口就走;陶渊明拿头上的葛巾滤酒,滤完又戴回去,醉了就赶客;米芾穿上官袍对石头磕头,见了好砚台连体面都不要了。确实都够“怪”的。但怪态的底下,是寻常人做不到的一样东西:不违心。 王子猷不是不想见戴安道,只是那个夜里,他更在乎的是自己内心涌起的那一阵冲动和冲动满足之后的平静;陶渊明不是不讲卫生或不懂礼数,只是在他看来,酒比规矩重要,醉比敷衍重要;米芾不是不知道朝堂的体统,只是体统不如那块石头令他动心。 古人说“礼失而求诸野”,人心失了呢?或许可以求诸这些怪人。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,只在乎这一刻自己想做什么。这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可真不容易。